別急著要答案！國立教育學院教授陳文莉：AI 時代學得好，關鍵在於「慢速學習」
面對AI狂潮，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陳文莉指出，當AI太快給答案，教育反而需要刻意保留思考掙扎的「慢速學習」。她預言無痕評量終將取代考試，而未來最昂貴的資源，將是真實的人類老師。
本文重點摘要
- 新加坡如何看待AI對教育帶來的衝擊？
- AI時代慢速學習，是不急著得到正確答案？
- 紙本書的閱讀是必要的嗎？
- 什麼是好的教學互動設計？
- 有一天，我們可能不需要考試了嗎？
- AI教學納師資培訓，思維上最需要的協助？
- 預期未來AI對教育的影響，將會如何發展？
「你沒辦法對抗未來，」面對 AI 對教育的衝擊，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陳文莉（Chen Wenli）接受親子天下專訪，「（我們）學習科學家反而是最淡定的，我不憂心未來。雖然有時辛苦，大家一起往前走，因為停下來就會落後。」
陳文莉是新加坡唯一師培與教育研究核心機構——國立教育學院（NIE）教育研究院副院長。作為全球學習科學（Learning Sciences）與數位教育（EdTech）領域的頂尖學者，她研究的不只是「怎麼教」、更是「怎麼學」，同時包含開發並應用相對應的數位工具與教學法。
她除了曾任職 NIE 學習科學與評估學術系系主任，也共同主持該校「以人為本的教育人工智慧」（AIED@NIE）計畫。她在科技教學法上的創新，已被廣泛應用於新加坡大、中、小學的教育場景，她受邀為數國教育管理部門提供教育決策諮詢，並頻繁至全球20多個國家與地區發表演講。
「AI 能讓教學設計更活潑，促進學生的個適化學習，但目前科技業界遠比學界和教育界跑得快，很多科技在教育界的推行，需要更系统的考量和治理，」陳文莉認為新加坡的強項在於「執行」，「把 AI 納入教育是個系統工程，從制定政策、老師專業發展、到建構社群⋯⋯以前是鼓勵，未來會變成必備。」
從她的專業與視野來看，未來教育可能因為AI發生哪些變化？又該如何用數位工具引導學生發揮主觀能動性、進行探究式學習、培養批判性思維？以下是專訪精選：
最好的教學設計——用最前衛的科技，實踐最傳統的哲學
Q：學習科學家如何看待生成式 AI 對教育帶來的衝擊？
A：跟任何新興事物對社會的影響一樣，學界和教育界在生成式 AI 對教育的影響方面，也走過一段從混沌到清晰的過程。我們從一開始就抱持著開放而審慎的態度。學習科學家的貢獻，就是把這件事說清楚：它對教育帶來的衝擊在哪裡？這是一種重塑與轉型。
Ｑ：您提倡 AI 時代更需要「慢速學習（Slow learning)」，意思是不急著得到正確答案，而是在學習中保留適當的「認知負荷」與「思考的掙扎」？
A：這裡「學習的慢速」是相對於「AI 提供答案的快速」來說的。我們要區分「為學習服務的 AI」與「為成績服務的 AI」。用 AI 做功課也許表現很好，完成任務很快、很漂亮，但那並不是學。
學習是一個需要學習者發揮主觀能動性、付出努力取得收穫的過程，在這個過程中需要積極的「認知摩擦」（cognitive friction）和適當的「認知負荷」。如果學習者過度依賴 AI 做功課，總是跳過這些認知摩擦和負擔，就會出現人對 AI 的「認知讓渡」（Cognitive surrender），那麼學習並沒有發生。一旦沒有 AI，學習者的學習表現就會掉下來，那就不是真正的學習。
我常講孔子說的「不憤不啓，不悱不發」。作為老師，不要學生一碰到困難就跳出來。要讓學生先思考，想到快憤怒還想不出來時，才是介入的時機。要讓學生先表達觀點，直到快脫口而出還說不出來，那才是「關鍵時刻」。AI 應該遵循這樣的教育理念來賦能學習。
學習的方法變了！紙本閱讀不是絕對，專注力取決於「互動設計」
Q：紙本書的閱讀是必要的嗎？
A：深度閱讀非常重要，但不一定要捧著紙本書。問題不在於紙或非紙，而在於多模態「設計」有意義的深度閱讀。利用眼動儀的研究發現，即使閱讀紙本書，很多孩子也是淺層閱讀；而很多孩子讀螢幕，也能做到深度閱讀。尤其，多媒體上的互動性閱讀層次更多。
很多人問我，幾歲才讓孩子看螢幕？我現在不會讓孩子太早看，因為學校系統還是以紙本書為主。但未來「數位閱讀」絕對是大勢所趨。多媒體、能夠同時結合動畫、配樂、還能動手點擊的效果，其實比傳統紙本書更好。數位閱讀有更多玩法，也是把雙面刃，端看怎麼設計。
Q：什麼是好的互動設計？
A：例如，一些小學生看圖寫作文常抓不到細節，描述的文字語言相對匱乏，這也成為語言教學難點之一。我看過一位新加坡小學華文老師的教案很驚艷，老師先用 AI 畫一張範例圖，再讓孩子看著這張圖，自己試著寫指令讓 AI 畫畫。孩子要不斷修改自己的敘述，直到 AI 畫出來的圖，跟老師的那張差不多為止。
這教學理念太厲害了！這種跟傳統語言教學十分不同，只有 AI 工具的加持才能做成。老師厲害的地方在於如何把 AI 有意義地融入教學法。雖然大家知道工具有哪些功能，但能否實現教學價值，取決於老師的教學設計思維，這也反映出教師科技教學內容融合知識（TPACK）的重要。
考試的方法變了！告別「一試定終身」，迎向未來的無痕評量
Q：有一天，我們可能不需要考試了嗎？
A：我們不再需要傳統意義上的「一試定終身」式考試，這是未來，也是我們應該做的事。透過越來越泛在的數位學習和 AI，學習者的學習軌跡歷程被記錄被看見，通過系統性學習分析，未來可以做到「凡走過必留下足跡」，不需要再用傳統考試來判斷學習者的水平。
目前大學課程對評量也面臨很大挑戰，因為目前 AI 在寫作和編程等領域都展現出很強的能力，我們考量的是：未來需要學生展現什麼能力？應該會是跟 AI 合作的能力。
我們更應看重學習者在 AI 時代的學習能力，包括學習者與 AI 協作共同建構知識、面對紛繁蕪雜信息去粗存精、去偽存真、使用批判性高階思維，對各種信息綜合判斷並為我所用，更負責任地有效使用 AI。在 AI 時代，「漁」比「魚」更為重要！
在AI賦能的學習分析與評量上，在有明顯對錯的選擇題等閉合式問題上，AI 準確率自不必說，目前 AI 在開放式問題答案的評量上也日趨精進，比如以前學生的作文或口試，需要兩位或以上老師打分以期信度，現在基本上可以做到人類老師加個 AI 打分，AI 評量的信度非常高。
但家長可能會反彈：「憑什麼讓機器判斷我的孩子？」評量牽涉到社會公平，不只是技術問題，而是社會接受度的問題。
科技狂奔下，最昂貴的是「真實的人類溫度」
Q：當 AI 教學納入了師資培訓，老師們在思維上最需要哪方面的協助？
A：首先，AI 不會替代人類教師，但善用 AI 的教師將會替代不善使用的教師。AI 是強大的個性化輔助工具，但在情感共鳴、激發好奇心、倫理引導和生命成長等重要領域，人類教師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。
AI 賦能教學對大部分老師們來說還算是新鮮事物，現在的 AI 賦能教學老師培訓，大家基本都在同一起跑點。
在我自己的教師培訓課上，我經常把資深與資淺老師放在一起，會激發很多對話和合作，他們與 AI 共建、共創、要會問對問題，根據 AI 的回答一步步推進。
很多資深老師對 AI 表示出抗拒，主要是因為 AI 或資訊的素養不夠，還是會根據已有經驗設計教學。但培訓工作坊兩天下來，往往是那些資深老師最激動、教案做得最好、最激動。他們發現：「哇，原來可以做這麼多！」
對學科知識的儲備，對教學法的深刻理解、對學生的瞭解的關愛，這些才是優秀教學的法寶，這些並不會因為 AI 的出現有所改變，只要有積極開放和審慎的心態，來對待 AI 賦能創新教學，一步步提升自己的 TPACK，一定會有令人驚艷的教學效果。
Q：您預期未來 AI 對教育的影響，將會如何發展？
A：大家現在處於驚艷狀態，覺得 AI 什麼都能做，但我認為這不出一、兩年，大家就會膩了。AI 不是人，帶不來心理上的真正慰藉。人有品味（taste），能判斷良莠、辨別美醜，而AI沒有品味。人與 AI 共生共榮，但是最終 AI 應服務於人的需求，應該讓人生活和學習得更好、更有價值、更幸福！我認為目前社會上應該有更多對 AI 與人類繁榮的理性討論。
如果我們就讓 AI 繼續狂飆突進，不多加考量人在其中的主觀能動性與人類價值觀，不出十年，AI 的數位鴻溝會變成：有條件的孩子有「人類老師」，沒條件的孩子只有「AI 老師」。在那之前，我們總有事情可以做。只要大家意識到這件事，一起往前推動，總有解決方案。
（本文由親子天下授權轉載，原文於2026年07月02日發佈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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